亚当访谈
 
亚当·帕克·史密斯访谈
地点:纽约,亚当·帕克·史密斯工作室
访谈人:沈瑞筠
录入、翻译:张洁倩、范勤
中文校对:张洁倩、范勤
英文校对:张洁倩、范勤
 
 
沈瑞筠:首先, 你能否稍稍介绍一下你的作品呢?
 
亚当·帕克·史密斯(以下简称亚当):我的作品有雕塑、装置、照片和影像, 采用什么方式是取决于我的构思的,它代表着我的想法。根据不同的作品,我会采用不同的创作方式。
 
沈瑞筠:你刚进大学的时候主修的是画画。但在毕业前,你改了主意,你决定由你自己提出一个构思,然后让别人来完成创作。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变化?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亚当:在大一的时候我主修的是画画,但是我遇到了很多困难。有一天,我的一个朋友来到我的工作室,他说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我在做布偶。我很喜欢他的这个梦。他也跟我说:“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想法,你不如试试?“起初,我的想法就是做一些布偶,然后以他们为原型来作画。我大约做了十五到二十个没穿衣服的布偶。其实我一直都想给他们做衣服,可惜我缝纫技术有限。这些布偶做得都很细致,我都是以我认识或者想要认识的人为原型的。起初,我画这些布偶,渐渐地,我发现这些布偶本身要比我所画的画更有趣。在我那年的最后一个展览上,我就展示了这二十个布偶,我把它们摆得好像是在走动或者站着的样子。同时展出的还有七十幅别人所作的画,我所做的就是将布偶提供给其他的艺术家,让他们以我的人偶作为创作基础。那次展览就是我从画家转型到雕塑家的一个转折点。自那以后,我就开始制作雕塑,起初主要以织物为材料,之后我又渐渐地融入了其他的材料。
 
沈瑞筠:大约有17个艺术家以你的布偶为原型作画,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风格,你无所谓吗?
 
亚当:当然不介意,我反而觉得“不同“这一点很重要。起初我画画的目标就是希望呈现出不同的视角,后来我发现这很难做到。于是我就想,何不让不同的人来做这件事,不同的人定会有不同的视角。让更多的人看到我的构思,让每个人都能有不同的体验,这是我作品中很重要的一部分。我的理念就是要让我的作品成为大家增长经验的平台。
 
沈瑞筠:办展的时候,你是将人偶与画作一起展出,还是只展出画作?
 
亚当:通常我是将玩偶与画作一起展出的。当然,我曾经也单独展出过画作。但是,我认为到现在为止办得最成功的一场展,就是人偶和画作首次一同展出的那一场。
 
沈瑞筠:能不能聊聊其他的合作项目,比如说蓝天项目?
 
亚当:当然,这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,这个项目叫“蓝天”。在十周的时间内,我与八到十个高中生组队。他们一周工作四天,一天工作六小时。这个项目每年支持四到五名艺术家办展。主要流程是,艺术家构思出大致框架,由那些学生也就是合作助理具体实施,在这个框架下,合作助理们可以任意发挥。所以说,这个作品是艺术家和学生们共同创作的。我带去的这个构思框架是来自于我工作室里的一件不怎么样的作品。当我在工作室里做这个布制雕塑的时候,我的朋友来看我,他批评说这件作品实在是太普通了。其实我也这么觉着。唯一我喜欢的部分就是这个作品的头,所以,我把雕塑的头取了下来,放在盘子中。这也就是后来学生所创作的八十件人偶头部作品的构思由来。一开始我们都是以自己为原型做的雕塑,后来我发现对孩子来说看到自己的头像放在盘子里实在是有些恐怖,我就要求他们发挥想象力,从脑海中选出其他人物作为创作原型。
 
沈瑞筠:所以是由你决定让他们以哪个人物作为原型的是吗?
 
亚当:不是,这是由哪些孩子决定的。关于人物原型,我们总是有很多分歧,但是我只是在旁边鼓励他们做一些选择,最终还是由他们自己决定的。他们可以选择以他们的奶奶为原型,或者是他喜欢的某个人,再或者是他电视上看到的人也可以。他们的选择是很随机的,但是总的说来决定权还是在他们手里。
 
沈瑞筠:那你会给他们做些什么指导呢?也就是说,他们创作的时候有没有基本原则之类的?
 
亚当:学生可以任选人物创作,可以是想象出来的也可以是他们从别处看到的。我只是告诉他们一些大概,比如说他们应该做一个头部雕像,可以用毛毡为材料之类的。说实话,最后出来的作品与我最初的想法不太一样。我最初的想法是制造一个诡异的庆祝场面,有惊悚也有自由。欢快等等各种元素。我想要营造出海明威描述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情感,就像是人们在婚礼、生日聚会或者葬礼上的那种尴尬之感。但是,学生们迥异的想法最终催生出了一个浑然不同的作品。
 
沈瑞筠:也就是说,你在制作这个作品的过程中,你也在教学是吗?
 
亚当:我相信人多力量大,人多时,就能做到集思广益。这才有了最后的作品。说到教学,的确我花了很多时间和孩子们在一起,和他们一起工作,观察他们创作,促使他们更有创意。
 
沈瑞筠:你的创作方式就是由你给出构思,然后由他们来具体实施。那有没有最终出炉的作品是不尽如人意的?还是,他们的每一件作品你都很满意?
 
亚当:我在一开始就告诉他们了:“你们不必做到完美,我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。“在教室里的时候,我会一直鼓励他们。完成的作品并不需要与我预期的一样。我发现如果鼓励孩子们,那他们会创作更优秀的作品。
 
沈瑞筠:也就是说,他们做的作品比最后展出的数量多,是你在他们创作完之后选择了一些进行展出?
 
亚当:可以说95%的作品最后都会被展出,当然也会有少数的作品我不是很喜欢。举两个展览为例,在芝加哥的那一次展览,所有的学生都参加了,所有的作品都被展出了。但是在纽约的那一次展览却并非如此。我认为这很正常,创作出来的作品总是要经过删选的,当然,大多数的作品还是会被展出的。
 
沈瑞筠:我个人认为这个过程与你的兴趣相关,你喜欢控制,也喜欢失控, 你在毁灭的同时也在建造。你能否说说你为什么喜欢将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?我记得一有一个钢琴的作品,你又是砸它,又用火烤它,但是你又没有把钢琴完全砸碎,这件作品给人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。
 
亚当:我自己的创作的过程就是挣扎与抉择。我不知道对别的艺术家而言是否也是如此,但对我来说是这样。挣扎的过程就是承受压力的过程,这个过程非常痛苦。但是只要有挣扎,最终就会有一个抉择。正是这个过程让创作本身变得更有趣。我想这个也就是艺术吸引观众的地方,比如说,观众去看一场电影或欣赏一部文学作品,就必定想要了解其中人物的发展,比如说出现了一个困难,主人公是怎么想办法去解决的。这和我的创作过程很相似。我对我的作品的构想是:透过我的作品,观众可以看到我挣扎与抉择的过程。我想这也是我性格的一部分,我喜欢尝试新鲜的事物,而挣扎与抉择的过程总是崭新的,因为这一个过程从来都没有尽头,当一个问题解决后,有会出现新的问题。就好像你有一天早上起来感觉很好,但是说不定不就之后就会有一件事困扰着你。
 
沈瑞筠:我想为中国观众提一个问题。对于美国梦,我的理解是美国人都有一种要做到最好的一种渴望,这种个性是扎根于美国文化中的。但是当我们看你的作品时,我们可以发现人性好的一面,同时也有恶的一面。这与我所理解的美国精神有很大的出入,关于这点你怎么看?
 
亚当:我想每个人都力图达到某种终极的成功,当事人会勇往直前,但旁观者通常更清楚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观众去看一场电影,他们不会挑选那些有关成功人事的电影,他们喜欢看到电影中的主角生活受挫。艺术的世界有别于商场,但是他们有一个目标是相同的,那就是赚钱。我希望能赚钱,但是在这个过程中,我永远保持着最纯的动机——我要赚钱,同时,我也要做出最好的作品。但是反观有些艺术家,他们不是想要做出好的作品,而是想要做出最强的作品,这种做法是有悖于人性的。人是不完美,一个好的艺术家就是能展现出人类“不完美“的艺术家,他们会把人类的善恶美丑都融入进作品中。所以说,好的作品就必定会体现人类黑暗的一面。这就是艺术世界与商场的区别所在,纵使目标相同,方法与结果却截然不同。
 
沈瑞筠:为什么你在你的作品中用了一些流行符号,比如超人?
 
亚当:我在以前的作品中也用到过,比如一些政治人物。我想人们在欣赏作品的同时,他们总会联想到人,或者一个具体的他们所熟悉的人物。无论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,你都知道超人和超人所代表的含义。这些流行符号是人所共知的。这样每个人在欣赏作品的时候,都会想“原来如此”,没有人会看到作品之后一头雾水。这就是流行元素吸引人的地方。
 
沈瑞筠:所以你的作品与流行文化无关,你只是借用了其中的一些形象。那你对流行文化的看法是?
 
亚当:我像所有人一样喜欢流行文化。但我在运用流行元素的时候没有经过太多的考量,并没有想要通过作品来诠释流行文化,只是在创作的过程中无意识地放入了流行元素,这些元素很自然地从我脑中蹦了出来。
 
沈瑞筠: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开始创作的,是什么激发你的灵感?
 
亚当:我创作的最大困难就选题,比如下一个作品创造什么? 应该以什么为灵感?这些问题很伤脑筋,我应该是靠直觉来获取灵感的。我曾与许多艺术家讨论过这个问题,也听过各种各样的回复。其中有一个人喜欢冥想,他送给我一个水晶,让我放在工作室里,说是这样有助于获取灵感。我知道这个没什么用的。我经常看书,与人聊天,上网,生活中的任何事物都可能激发我的灵感。我每时每刻都在收集素材,收集故事和视觉元素,然后很多想法会长时间地存放在我的脑子里,慢慢地互相融合,突然有一天这些想法会突然蹦出来,这样我就有了一个不错的创作构思。有时候我会从我的梦里汲取想法,梦里我在做一件很好的作品,醒来后我就会付诸实践。我有好几件作品都是这么来的。
 
沈瑞筠:因特网对你的影响大吗?
 
亚当:网络对我的影响是不能避免的,我每天都花很长时间上网。每天起床后,我都会上网查阅新闻,收发邮件。我并不是有意要是使用网络,但它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我想如果没有因特网,我会花更多的时间在书店,与人通电话或是看电视或电影。
 
沈瑞筠:上次你说当你构思一个新的作品,你通常会走出工作室。但是我的一个画家朋友告诉我说,他的每一个灵感就是在作画时产生的。在创作前一幅作品的过程中,他就有了对下一个作品的构思。你们俩的方法完全相反。
 
亚当:我想一些人的确是这样获得灵感的,我有时候也这么做,我会去五金店买管子或者电线之类的东西。有时候材料的确会激发灵感,不仅是材料,画也会的。但对我而言,我更喜欢切实地去感受,比如自己比划一下怎么把两样东西拼起来之类的。
 
沈瑞筠:玩偶通常都很可爱,但是你做的许多玩偶看上去都很可怕,这是为什么?
 
亚当:当人们欣赏我的作品时,我总喜欢了解不同人的不同看法。他们会觉得我的人偶很吓人、很搞笑或者很恶心。人们看到相同的玩偶时会有不同的反应。这就好比生活当中会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情,会被不同的人所吸引。因为每个人的视角都不同。
 
沈瑞筠:你能更多的说说技巧上的问题吗?就那一个玩偶或超人而言,它对人们来说已经有了一种固有的定义,但你却想要改变,在其原有的基础上赋予更多的定义,你是如何达到这一目的的?
 
亚当:我想很多时候,我都跳出原有的框架去思考。超人在超人漫画书中的形象是人所共知的。当时我选题的时候我就在《超人》和《面具》之间选择了超人这个形象。但是当我在观察超人的时候,我也在想其他的漫画书。这个作品《蒙面侠》,我在做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地要改变超人的含义,但是如果观众结合其他的漫画书,跳开去想,那么蒙面的超人就很好理解了。我在创作过程中只是想要赋予它一些新的意义,“改变“不是刻意而为的。但是最后我确实剔除了超人原本的含义,又给予了他新的含义,所以就有了意义的改变。这就像是画廊或者是博物馆,他们原本只是空房间而已,是艺术家将生活中纷繁的元素加入进去,然后就有了一些画让我们去观赏,于是画廊的意义就改变了。我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创造想法的过程——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,移去一些再添上一些,这样就有了一件作品。
 
沈瑞筠:现在说说你的个人经历。你在北加利福尼亚长大,然后搬到了纽约?
 
亚当:我搬家过很多次,我数了下我呆过超过两个月的地方,有83个。在纽约我就先后住过7个地方。我先从北加尼福尼亚到圣克鲁兹去念书,然后去了英国和兰卡斯特,后来又搬回了老家。之后我又去费城念研究生,然后又去罗马待了一年,最后就搬来了纽约。当中还去过许多其他的地方。
 
沈瑞筠:这个搬家的经历与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对你艺术创作的影响是?
 
亚当:在不断迁移的过程中,我搜集到许多想法,遇到不同的人,也看到不同的地方。我会发现自己游离于一个熟悉的框架之外。当我在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小镇,我总认为自己是特殊的。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之处。但在那个小镇上我能感受到我与别人不同。随后我被带离了那个我成长的熟悉的环境,我去到到英国,去到罗马,说他们的语言,和当地的人相处,这些经历都让我受益匪浅。
 
沈瑞筠:上次,我们聊到外人的问题,你是否认为自己是局外人?
 
亚当:我从未真正将自己视为一个外人。我想我年轻时的目的就是接触更多的新鲜事物。我不喜欢被看作外人,没人会想被其他人排斥。当然想要经历不同的新鲜事物,这种经历是不可避免的。经历得更多了,我不自在的感觉就会消失的。举个例子吧,我从来没试过滑水撬,所以我面前有两个选择。一,选择去试一试,就算第一次会让我很难堪。二,永远不去试,那么就不会让别人看笑话了。我会选择一,我喜欢尝试,不管是公众演讲还是滑水撬什么的,多试几次就会好的。
我想要特别说一下我的《迪斯科球》是因为,与我其他的作品相比,它是一个相对正式的空间。它是由树脂玻璃还有方形纸片组成的。这些灰白黑蓝四色纸片都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。这件作品想要表达的是,“关注“还有”互联“的想法。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,你也许会想,”这到底是什么?“,如果你仔细看,你会发现其实它很有意思。这正是我对”人“的反思。平时,当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个人,对我们来说,他就只是一个匆匆过客而已,但是如果你仔细看,如果你走过去和他说两句,或是仔细地观察一下,你便会发现他的许多特殊之处。
 
沈瑞筠:我想你的作品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第一眼的时候,我们会想:“没什么特殊的”。但是再靠近看,会得到很多惊喜。
 
 
亚当:我大学里的一个老师曾说过:“我们欣赏一个作品时分为三个距离,第一个是房间的另一头,第二个是六英尺到十英尺的地方,第三个就是近距离观察。观赏者在这三个距离时,都应当有不同的收获。”我一直记着他的这句话,我在构思或者做雕塑的时候都会以这句话为指导。首先,一个构思会激发出初级的感官体验。深入思考之后,原先的感觉被加强,产生了二次体验。我总喜欢拿大家感兴趣的东西作为创作原型,像是钢琴、落地大摆钟、云还有迪斯科球。试想一个迪斯科球,当他闪耀、反光、移动的时候,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,你不会去想它为什么在那里,它是什么材料做的。再靠近一些,你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最后你发现,这球并不是用玻璃做的,而是用杂志。我想要给观众的就是这样一种体验过程。
 
沈瑞筠:我记得你有一个作品,是一幅日落的景色,但是做成一头牛的样子,还有一个作品的布局是底下有太阳,上面有水的照片,当观众进来的时候,他们就会看到水和太阳,你可以谈谈这两个作品吗?这是不是在体现一种真实的体验?你为什么会转型去做这样一个作品呢?
 
亚当:这两幅作品都是一种幻想,同时它也促使观者直接进入到作品中去。当艺术家在创作时,尤其是在做雕塑或是装置的时候,观者的参与度是需要考虑的重点之一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这两个作品的第一元素是难以操控的大自然,第二个元素是观众观赏作品时的感受,它们的成功之处就在于,观众产生了一种介于幽默与恐惧之间情感。这个作品之下隐藏着的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想法。通过这个作品我想让观众切身感受到恐惧,让他们体验一下身处水中,水中又有鲨鱼靠近的感觉。我想让他们获得一种感受,而不是让我告诉他们应该感到害怕。我之前的许多作品都是在传达害怕、惊悚或者是孤独的感受,但是我对这种方法已经厌倦了。
《Now Sunset》这件作品讲述的是人类对自然的操控,灵感来自于我欣赏日落的一次经历,当时因为太阳下山需要一段时间,我看着日落就觉得累了。于是我就想也许我可以创作一个作品来控制日落的速度。
《Thriller》,就是有水和太阳的那个,是我的一件转型之作。从《thriller》之后,我就开始制作体验式的作品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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