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伦•茨威格访谈
艾伦•茨威格访谈
时间:2013年03月05日
地点:斯沃琪和平饭店艺术中心艾伦•茨威格工作室
访谈人:周国璟
现场翻译:张杭亚

周:你什么时候开始对 “风 ” 感兴趣的,并开始做关于“风”的作品?你了解哪些关于“风”这个字的文化涵盖?

艾:整个项目的开始得从荷兰电影人尤里斯•伊文思和他的最后一部电影讲起。它叫什么来着? 是1984年拍的,是个法国名字,叫Une Histoire du Vent ,意思是风的故事。伊文思来过中国三次, 并拍了三部关于中国的影片 , 这部是最后一部。在影片中,他试图拍攝中国的风,他也确实就是拍风。但我和他有很大的不同。那么,我感兴趣是因为那时我开始学中文 ,而我实际上是一个诗人 , 我感兴趣的是“风”这个字 。 伊文思不同 ,他并不对这个字感兴趣 ,他感兴趣的是真实的风。当然我也对风感兴趣, 我感兴趣的是:其实你是看不见风的 ,看到的只是风带来的影响 ,听到风的回声。但我更感兴趣的是這个“风”字。那么,它是如何开始的呢?于是,我开始查字典,并向人们请教关于风的語汇短语。我发现“风”为我启动了一扇通往中国文化的大门。

张:你了解哪些关于“风”的文化背景呢?

艾:我一直在阅读。我读过一篇关于中国古代思想的文章, 那些思想被比拟为东、南、西、北风,邪风和正风。你知道,所有這些各式想法,在我的工作中我沒有过。然后,每一次和别人聊, 比如像 《三国演义》, 人们总会说起,因为他们知道我工作的主题是“风”。他们就会问:“你知道关于借东风的那个历史故事吗?”接着我在上网查到达到了发现这个故事, 我真的很喜欢它,它就是--风油精!

周:笑

艾:当我和朋友们说起它,大家都会 “哦”(同时笑起来),当然,我知道那是什么味,知道怎么用。你知道,我找到这些东西,然后我就想,我能拿它做什么呢?用风油精做点什么?它是綠色的,它很漂亮, 装在漂亮的裝饰瓶中。你知道吗,它有某种非常有吸引力之处。然后,一位朋友告訴我,正好她也有一瓶在药柜里,但她从来不用。因為那是给孩子用的,给小孩和老人用的。如果用了它, 所有的朋友会说:“天哪,你用这个。”我想这就是我去学习的文化背景。

周:你首先是个诗人,后来又作为一个以视觉作品表达的艺术家。在《这是我的风景》这个项目中,你让每个参与者用外语表达个自心中的风景。而你说: 文字(之间的沟壑)是你的风景。你认为诗和视觉艺术的差别是什么?你怎样用视觉的方式表达你语言的感受?

艾:是的,就像我一开始说的,我首先是一个诗人,语言是我思想的方式,我不像一个视觉艺术家那样思考,而是像一个诗人那样思考。那么,当我开始做这个项目时,它是一个关于翻译,关于人们讲他们自己并不懂的语言的项目,他们不知道,那个时候我开始思考字与字之间的差距。作为诗人,我对语言的节奏很感兴趣。所以,对我来说,语言是声音或音乐的一种。英语是一种对重音区很讲究的语言,其中重音的分布具有一定的模式。有时,同一个单词,重音不同,意思就有差别。不是所有的语言都是这样。那么,当我分别说,reCORD(动词:记录)或Record(名词:记录),就意味不同的意思。如此,我总是对重音的分布,语言的节拍,语言的韵律感兴趣。当你在说一种自己不懂的语言时,就像 所有那些参与《这是我的风景》这个项目的人,都要在镜头前学说一种他们不懂的语言时,由此而凸显出了文字之间的差异。那么,就是这种另类发言。先想想讲其它语言的种种难处,再甚至要尝试着用另一种语言思考或了解你的发言,你说过什么,它们又是怎样被翻译的?到最后,谁能晓得,那是不是你本来要表达的意思。因为意义总是含糊的。 所以,对我来说,也许我已经有点偏离了问題,但对我来说,语言首先是我的工作的核心,它往往是一个词或短语,而由此引发出一个视觉的形象,一个通过眼睛被认知的内容。这是我和其它那些首先产生画面感的视觉艺术家非常不同的地方。我不知道 这是否回答了这个问题……

张:你怎样用视觉的方式表达你语言的感受?

艾:好吧,是这样。我第一次来中国时,一切都令我吃惊。我用相机对准那些让我感到惊讶的事物。在我来过中国几次后,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。这就是中国。于是,我开始做我的项目,《 这是我的风景》是第一个。我开始做项目时,我需要一个概念,我还得想想,如何将它做成一个视频,视觉化的。 因为这个概念起源于一个词,我就经常拍人们讲话。同时,当我采风时,我沒那么多感觉了。但如果我有个想法,比如 “风”,我就会走出去,找那些被风吹动的东西,或那些不知何故和风有关的东西,我会寻找风的标志性特征。这里有各种不同的方式,使它视觉化。在《 这是我的风景》这个项目里(此处是个口误,实际上是在《风词汇》这个项目中),我还做了些橫幅,让人们举着它站在一起。这是一个小冒险,因为我想; 哇,你知道,我是在中国,我还不知道是否被允许举着这些横幅的。当然因为 这些橫幅没有政治性内容 , 上面是种种诗意的短语。但即使如此,他们也是手持大红色的橫幅站在公共場所呀。你知道吗,它们看起來很像政治标语。沒人说什么,沒人打扰我们。但这个对我就有意义……

周:写了什么?

艾:写了什么?我得看看,一些诗词短语,有一句写的是“风风雨雨”,还有一些其它短语,所有这些诗词都和风有关。我只是尽量找一些老式诗句,老式的中国诗词,并且试图找到风的线索。人们与这些诗词共同站在室外,没有政治性的。有趣的是,沒人打扰我们,沒人让我们停下来,我们沒被逮捕,沒任何糟糕的情况发生。我們可以干这个,就好像有某种底线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我是在一点点的测试,中国自由的底线。

周:中国人明白它字面上的意义。

艾:没错。

张:它们只是诗意的。

艾:只是诗意的。只是诗,并不重要。不是批评政府。但不管怎么说,这就是我找到的视觉图像。

周:为什么会给为什么会给Z’EV做一个纪录片?你怎样理解诗歌,音乐和视觉艺术这三种不同的艺术范畴? 你和Z’EV对此的理解有什么相通之处吗?Z’EV做一个纪录片?你怎样理解诗歌,音乐和视觉艺术这三种不同的艺术范畴?你和Z’EV的作品有什么相通之处吗?

艾:嗯,当初,我是一个诗人时,我觉得我的诗象音乐,因为我对语言的音乐性很感兴趣。Z’EV和我已经认识30年了,我很早就看到、听到过他的音乐,并且现在还在听。当初他來到纽约,搞一场演出。我知道他要做什么,就对他说,“怎么样,我把它拍下来吧?我会带我的攝像机来,录下你的演出 。他說:“太好了”。我就录了,后来,当我再看时就想:哦,这看起來很有趣。你知道,录他的表演是种乐趣,而且他也是个非常有趣的傢伙。可他觉得他并沒有得到应有的关注,他并没象他希望的那样出名。而且我认为他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艺术家。因此,我想,好吧,你知道,也许我可以做一部关于他的记录片。我问他,他就同意了。另外,他年轻的時候,也是个诗人。在记录片中你会看到。这是我们的共性。并且他做音乐,也做雕塑。他做的三件事我也做。我们在某种形式上相互理解,对待艺术的态度也是如此,比如,作为一个艺术家,什么是你生活中真正生存的?怎样成全自己?并使用媒介来服务于你的观念。

周:Z’EV谈到,激浪派艺术家早期对他有影响?那你和激浪派有什么渊源吗?

艾:我首先澄清一点,激浪派对Z’EV的影响是“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艺术”这一观点。你的生活和艺术是一体的。还有行为艺术这样的点子,因为他确实是一个行为艺术家和音乐家。对我來说,激浪派是一个有趣的运动,但并未对我产生主要的影响,也许我受到过一些所知激浪派艺术家故事的触动,但诗歌和电影对我的影响要更大。

周:在我看来Z`EV的作品是重金属式的、生猛的,而你的作品却总是温和、敏感的,你是如何让这不同的风格交集的?

艾:嗯,你知道,杭亚和我讨论过早期的Z’EV的作品,表面上他的工作是喧闹的、大声的和被人们指責为暴力的。那是他不喜欢听到的。对我來说,听现场是非常不同的,是一种体验,很深刻的,是一个非常深刻的体验。当听到他的音乐时,几乎就像一个冥想的经历。音乐将空间填充的满满的。也填充着你,而且很动感。他年轻的时候,在那个時代,他是真的折腾重金属。我也年轻过,那是美國朋克音乐的時代,我去过所有的朋克俱乐部,听所有最吵的音乐,我真的很喜欢它。那些音乐是如此吵,当你离开时,耳朵还会轰鸣,还可以在胸腔里感受的到。那是多么嘹亮的音乐啊。但你知道,我认为,当你年轻的時候,那是令人无比兴奋的。现在,我想要安静一点的。即使是现在,虽然他的音乐也许还很大声,但实际上它更柔和了。某种程度上也体现在我的电影里。这也是他个人和作品的一个变化。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,我被吓坏了。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硬汉,一个朋克硬汉。其实,他不是,只是他的行为如此。现在,他是最甜蜜的人。或许因为我們是好朋友,我们很熟。也许是他真的变了。但是,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,很甜心、很敏感。另外我想说的是,虽然我的工作可能会看起来得温柔和光明,它也是常带着讽刺的,是我的那种幽默。我觉的中国人可能叫它“干幽默”。这是幽默,但我不笑那些看起来可笑的事。 我站某种形式上的外部,观察和行动:“哦,这真奇怪。”你知道,这是我的那种幽默。所以,这也是我作品的一部分,它可不是那么滑软,而是有点拧巴的。

周:你来过中国7次了吧, 哪次印象最深?

艾:哦,我想在2000年和2005年之间,那只是因为中国变化太大了。你知道2000年的时候,街上没多少汽车。每个人都骑自行車。当我2005年再来的时候,上海完全变了。我实际上就住在这个酒店,住了三晚(当时是和平飯店的一部分,但它现在是“斯沃琪和平饭店艺术中心”)。那时这里是古旧的、褪色的,当然是一个很不错的酒店。現在它是如此的現代化、花哨的、优雅的。在某种程度上,這几乎是象征性的大转变。而且我每次来感受都是不同的。我也走过中国很多地方,前往一些規模较小的城市,甚至下乡,所以我看到过中国很多不同的地区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点。在美國,沒到过中国的人,他们知道的只是中国人穿着有图案的蓝上衣,带着帽子,非常共产主义的。而我在早期就阅读和学习了很多关于中国的文化。有很多的事情我都很感兴趣,比如,如何收集怪石装点花园之类。对现代人来说,这是一种老摩登。我想它可能都消失了。让我最开心的事情之一是,当我第一次來到中国时,看到在公园里遛鸟的老人,这是我在关于18世纪的中国小说中读到过的。

周:2000年的经历印象?

艾:我看到这些,人们依然做这些事。在我第一次看到它时想到:这种文化是如此的強大,不管发生什么事,无论是文化大革命还是中国共产党,都不能杀死这些小事物,而且人们喜欢做这些事。虽然是小事,显得不那么重要,不是文学艺术,但它们是文化重要的一部分,我很高兴看到那些在变化中幸存下來的东西。

周:我觉得在《等待风》这个作品中,你坐在敦煌沙丘上等待着风。但我更认为你就是那个歌谣里的风奶奶。你用风夹杂着很多碎片式的文化和信息,传播给其它人,你怎么看? 艾:你知道我的作品不是线性的。我不告訴你一个从开始到结束故事,它们是联想式的。我在一本书中发现了这首民歌,我喜欢它。当然,這是关于风奶奶这个人物的一本书。我去了敦煌。这和荷兰导演演尤里斯•伊文思拍的电影有关。其实,伊文思也去了敦煌,等待风。在他的电影中,风一直都没来。风也一直没向我走来。我的作品里,我坐在那里,等待风。这是沒有刮风的一天,很安静,很搞笑,我的朋友(当时负责摄像的Leslie Thornton)说:“你看,你坐在那就像他一样的。”因为我们都是平静地坐等风起,风却不来。在我那部作品中的另一部分里,特别是当艺术家李牧站在树下时,风阵阵扶过。虽然在敦煌时风不来,它去了其它地方。这里的“风”不仅指的是物理的“风”,还是文化的“风”。

周:我觉得这的潜台词好像是,我等风,因为我需要风。因为我需要,所以我呼唤风。

艾:是的,我在呼唤风。风奶奶让孩子舒服了,对吗?所以,這是一种物理的风。当然还有那种吹着风哨,引来的飓风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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